张丽明

   文学硕士。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。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诗刊》《中华诗词》《中国文艺家》《艺术评论》《中文学刊》《诗选刊》《诗歌月刊》《星星》等。荣获河北省文艺评论奖、人民文学出版社文艺评论奖及全国诗歌大赛众多奖项,被评选为中国新写实主义诗歌“2020年度诗人”,入选《中国新诗排行榜》等众多文学选本。

   山水或有轮回,花木或有缘定。春恨秋悲皆自惹。解除误会的距离,可能是瞬间,也可能是半生。

   ——题记

1

   细雨微微,山路遥遥。时光像被雨水打磨光滑的鹅卵石,收敛了年少的锋芒,隐忍了挫磨的苦痛,圆融地铺洒在略显秋意与中年的小路上。我低头寻觅着一丝斑驳古旧的时光,珍赏着,玩味着,像复盘自己曲折多舛的前半生,像沉醉来过又消失的人与物。

   一缕淡香不知何时蓄谋已久地闯入我的鼻孔,占领我的心扉。啊,这是桂花香!带着隐约草蛇灰线的记忆,让一个仅有潦草开头的故事,从北方到南方,从年少到年长,终于有了和解,有了下文。像一场蒙太奇的电影,采撷几个印象深刻的特写片段,拼接成一个诗意的意识流,然后就有了一个没有结局的幸福结局……

   我努力找寻香气的源头,香气却隐身了。找来找去,我也没能准确地认定那香气到底来源于哪一朵花、哪一丛树。当我走近,它就消失了;当我离去,它又出现了。这香气就如同谜语般引诱你猜,却永远不给出答案,就这么萦绕着你,开悟着你。

   说来惭愧,我恐怕是开悟得太晚了。

   人常说,因为一个人,爱上一座城。其实在我看来,并不一定是因为那座城里住着你曾喜欢的某一个人,而仅仅是因为你们曾邂逅过,曾同行过,那同行过的一段路提醒着你曾年轻过、美好过,如此而已。当然,这种爱屋及乌的情感也可以演生为恨屋及乌,你也可以因为一个人,而厌恶一种植物。我与桂花便是如此。

   只因我少时酷爱读《红楼梦》,不喜欢迫害香菱的夏金桂,而她就以桂花为名,故此,恨屋及乌,我便连同桂花也不喜欢了。觉得人之品尚如此,花之品亦如此吧,不过俗艳之物,其香或许就像浓妆艳抹的女人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一样吧。

   正是这种偏见、这种误会,让我错过了对桂花真正的了解。但也正是有了这种误会,才让我后来的转变来得弥足珍贵。

2

   思绪随着若隐若现的桂花香飘远了,记忆里的人或物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连带话语,都有了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的朦胧感。它很跳脱,一跳就是几十年;它也很停留,停留在最初的画面上。

   记得那是一个雪过天晴的午后,两个都酷爱《红楼梦》的人,一边爬北京的香山,一边漫谈《红楼梦》。

   聊起《红楼梦》中自己所爱之人,我们惊人的一致。然而说起所恶之人,我们却存在很大的分歧。我不禁提高了嗓门,情绪激动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。这其中,就有夏金桂。为了论证自己的正确性,我还特意采用曹公以花喻人的笔法,把桂花也连带着批判了一番。

   他见我慷慨激昂,忍不住爽朗地笑了。

   他说,“你说的有些道理,但是观点有点偏激。十七岁的年纪就是年轻气盛呀!我就没有厌恶至极的人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辛酸,每个人物作者都是饱含着同情来书写的。等你再长大些,等你人到中年,可能你就不会如此剑拔弩张了。或者,等你真正见到桂花,闻到桂花的香气,可能你的看法就会完全转变了。”

   年少不经世事的我还不能理解他讲的道理,更理解不了他为什么对那些我厌恶至极的人那么包容。我严重怀疑他爱憎不分明。于是,我固执地保留了自己的意见。但对于成熟稳重的他却深感见山不是山,而是气蕴腹地、静水流深。

   在香山山顶,我买了几张红叶明信片,说自己要效仿古人红叶题诗,聊题一片叶,寄予有情人。他暗笑我痴。

   后来,我就把红叶明信片寄给了他。

   他回信:期待有一天你真正闻到桂花香,浑身散发出成熟而不刺眼的光芒。

3

   几十年的岁月悄无声息地流逝了。四年前临近中秋的某天,我返回阔别已久的北京。见过导师后,我又将曾在北京学习、生活、游览过的地方重新又游历了一番。

   对于香山,我依然葆有最初美好的回忆,或许是一个故事,或许是一片枫叶,或许是一次同行。再次登临,也并非是想去看漫山遍野的红叶,或是寻找北京的秋意秋味,不是,全不是,我只是单纯地想故地重游而已。在北京学习、生活、漂泊了多年,那里也应该算是第二故乡了。凡是与我有过缘分、有过故事、有过交集的地方,我都想再去看看。有时候,爱是需要唤醒的,记忆是需要复活的……

   步入香山,我一边找寻着往日的踪迹,一边想发现一些曾经被我忽略掉的细节。突然,我被一阵香气吸引。深嗅了几下,甜甜的香味,摄人心魄。啊,原来是桂花!是淡雅高贵的堰红桂!

   我顿时感到羞愧了,为自己的误会深感抱歉,桂花真是被无辜连累了。那香味并非俗艳之香,而是带有一种少女的明媚,一种清雅静谧的香甜。我禁不住闭了双眼,多闻了几下,引得旁观者纷纷笑我陶醉之态。

   说来也怪,味道自古便很难用语言来言说。有时在感官刺激面前,语言往往显得苍白无力。这就好比你总想象一个人的拥抱,那是没有用的,你只有真真切切地被拥入怀中,感受一下那种温暖与心跳,你才有深刻的体会。味道就是如此,很难言说,但一闻便难忘。

   终于人到中年时亲眼看到了桂花,闻到桂香,不禁心生感慨。想起“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?”是啊,又快到中秋节了,桂香惹相思,一行雁字,两行清泪,痴,痴。痴。又想起小时候我喜欢唱的那首《八月桂花香》:“人随风过,自在花开花又落,不管世间沧桑如何;一城风絮,满腹相思都沉默,只有桂花香暗飘过。”这曾被我忽略的桂花、被错怪的桂香,是否在暗示我些什么?是被我忽略的情吗?是被我错怪的人吗?

   人说,去买几张红叶明信片吧,寄给你思念的人。香山无所有,聊寄一叶秋。

   我微笑着轻轻地摇摇头。

   人见状曰,看来你已经过了少女期了,恭喜你!

  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……我曾经买过红叶,也送过红叶明信片,还曾题过诗……只是,我毕竟长大了,喜欢更为厚重的表达方式了。如果,非要我按照这个套路说,我只想说,平生无所有,聊寄几阕词。愿生命中的美好,我们都不曾错过。愿我喜欢的人与物都能心有所寄、洒落芬芳。

   于是,我写下了《国香·登香山感怀》:

   香绕晴峦。这帝京琼壑,静雅宜园。

   轻寒尚留韶景,堰桂丹妍。

   翠壁千寻幽矗,石梯漫、如入云烟。

   绯霞照阑影,细赏游鱼,知乐濠前。

   竹林藏宝刹,谛娑罗树语,听法松禅。

   鹫峰云涌,炉顶寄逸凭栏。

   记取氤氲旧事,雁红枫、绿鬓当年。

   桢桢纵叶透,一脉相思,只在心间。

4

   翻越千山,跨越万水,我从北国来到南国。或许是前生注定,或许是命运使然。只是,惊鸿一瞥后还有换了时空悄然相遇的缘分,令我始料未及。

   桂花像是一个开示,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
   当生命被雾霾笼罩得有些透不过气,忽有一丝桂香飘过,紧紧包围住了我,香气簇拥,落落守护,让